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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传时间:2015-11-30 21:54:33
更新时间:2015-12-07 23:01:31
学书数十年,深悟苏轼所说“退笔如山未足珍,读破万卷始通神”的道理。于是,随着年龄增长,越来越体会到用字外功夫来充实书艺的重要。临池勤,读书不勤不行。古人常说“字如其人”。作书人的胸襟、气质和学识必然从笔墨中流出来。眼高手低,名家在所难免。窃谓,倘手眼俱低,则不堪救药矣。因而一定要提高欣赏能力,寝而馈之,神而明之,庶几方得书法三昧。书法之真能达到艺术境界,谈何容易!
作字贵在自然流露。《般若心经》中有心无挂碍一语,《庄子·达生》中有“以瓦注者巧,以钩注者惮,以黄金注者殙。”书法又何其不然。真正达到艺术境界的作品,无一不是自然流露的。以故学书不能急于求成,只有稳步前进,加深字外修养,才能达到目的。反之,只顾单独写字,越刻意经营,心理上有负担,反而越写不好。试看历代流传名迹,多半得之于意,既无意求工,自然入妙。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颜真卿的《争座位》、《祭姪稿》,杨凝式的《韮花帖》、《神仙起居法》,无一不是自然流露。所以苏轼题鲁公《争座位》书稿说:“昨日长安师文出所藏颜鲁公与定襄郡王书草,比公他书尤为奇特,信手自然,动有姿态,乃知瓦注贤于黄金,虽公犹未免也”。
当今人们摈弃“馆阁体”,余虽不敢完全苟同,但性之所近,亦不与之相合。曾记早年读清代成亲王与友人书中说:“梁武帝评王羲之书法有‘雄强’二字,这点实在误人不少。后来粗俗的习气,多半是因为错误地领会所致。原因是当时真迹还能经常见到,而今天是从木刻板和石碑上的字迹来想象原作精神,所以‘雄强’未成,先受了‘犷悍’的熏染。因此,就不如运用沉著而化入‘虚和’,能做到力透纸背,而纸上又没有血气之勇,这样书格自然超逸。”至今记忆犹新。每忆及此,仍觉所论极是,确为心得之言,不因成公馆阁掩其高见也。
今夏酷暑,每一挥汗浃衣濡,岁月如流,转瞬暑去凉生,夜雨秋灯之下展读北魏造像记。朴质高韵,稚拙纯真,新意异态,穷极其变,一时兴发似有所悟,遂挥笔作巨帧行楷书。书罢自读,仍不离自家酸寒骨相,欲脱凡格,安可得哉!因忆苏轼与蔡君谟论书中有云:“往岁予常戏谓君谟言,学书如溯急流,用尽气力,不离旧处。君谟颇诺,以为能取譬,今思此语已四十余年,竟何如哉?”三复斯言,真个中甘苦语也。信服,信服!
余嗜北碑,故写亦勤。清代阮元有“南帖北碑”之论,余殊不以为然,原因是当时未能见到南朝碑版结体的的方正与北碑不异。郭沫若看见在南京郊区出土的东晋《王兴之夫妇墓志》与《谢鲲墓志》,于是就断定世传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不是晋宋之书体,一定是后世伪托之作。其见之偏与阮元无异。此乃近世学者共识,余深有共鸣也。
学书最好与知识同时并进,早年喜孙过庭《书谱》,老来深悟,实践最重要的是与理论结合,我体会最简便的办法是学《书谱》。《书谱》的文章对仗工整,平仄协调,遣词华丽,取譬精确,体味日久,既可掌握书法知识,又可加强文学修养,真乃一举数得。所以唐宋以来,凡学草书者,没有不受他影响的。
当前有轻视传统的倾向。学书,必须扎扎实实在继承上下功夫。书法艺术没有捷径可走。书法学习,不能赶时髦,不能故意追求狂乱古怪。作为中国文体精华之一的书法艺术,只有在继承基础上进行创新,才能有生命力。
现今,有人常提到书法中的个性问题。于是有人索性抛掉了难以坚持又不能一朝一夕取得成绩的基本功,易调改弦,转向“时尚”的“儿童体”或美其名曰“稚拙”。这就算有了“个性”?张三如此李四看这个方法捷便,马上效法,写出来都不谋而合,试问是谁的“个性”?
什么叫做“个性”?怎样才能写出“个性”?几十年的甘苦,始初悟出:首先,应该按部就班,分段攻取。加强欣赏,提高眼力,确能辨别妍与丑,最后才能博取众长,兼收并蓄。然后再加上个人的审美情趣和思想感情,方能写出新意,才能独具风格,这才是你的个性。
常想学书者,往往是从欣赏开始,接着是摹仿,最后才是创作。创作与欣赏,是相辅相成的。君不见:同样是“赏”,而其“赏”有浅有深:同样是“欣”,而其欣有大有小。欣赏的大小浅深,是和他的创作成就分不开的。
我国历代法书名作,触目皆琳琅珠玉,美不胜收,善吸收者,得其鳞爪,足资名家。
社会上的“书法热”,是精神文明建设上的一件大喜事。然而,有这样一种现象,颇有意思:从报刊、电视、展览以及不胜枚举的多种名目“杯”的“大奖赛”中,“书法家”、“著名书法家”、“青年书法家”、“少年书法家”的桂冠俯拾即是,待进而拜读有些“作品”,顿令人啼笑皆非!
对中国传统文化,略作回顾,大凡读书人(今通称为“知识分子”),写字都是用毛笔,这原本是极普通现象。历代的文人墨客,也没有不通晓书法的,有的人甚至毕生从事书法实践,因而在实用基础上逐渐形成了我国独特的书法艺术体系和多种流派。可是当时并没有多少人动辄以“书法家”自居的,真正成为“书法家”的毕竟屈指可数。
既然写毛笔字是大多数读书人必须掌握的手段,时至今日,任何一个会写毛笔字的人或是一朝“变了体”在某一大赛中获了奖,就可称之为“书法家”吗?怕还是那么简单。古往今来,真正的书法家,绝不是自封的,不但有高水平的艺术造诣,同时还必须有高水平的文化素养。尤为重要的是,作为书法家,必须通过实践在中国书法史上做出较大贡献,才足以跻身于古今名家之林。此非一己之见,当今有识之士未有不持此意见才。
以上零零碎碎,强半为日常临池之余从古人与时贤有关书学论述中得到的启示。秋夜渐长,更深人静,案头适放《郑板桥全集》一部,信手翻读,于家书“与舍弟第五书”中有云:写字作画是雅事,亦是俗事。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,字养生民,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,非俗事而何?东坡居士刻 刻以天地万物为心,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,不害也。若王摩诘、赵子昂辈,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!试看其平生诗文,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……愚兄少而无业,长而无成,老而穷窘,不得已亦借此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,其实可羞可贱…古人云:诸葛君真名士,名士二字,是诸葛才当受得起,近日写字作书,满街都是名士。岂不令诸葛怀羞,高价齿冷?”冷雨秋风寒灯寂寂,三复斯文,叹生性钝拙,虽矻矻半生,老尚事雕虫,不禁掩卷慨然,夫复何言。